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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口罩③:上亿订单 20天才第一次见到口罩机

做出口口罩的订单,原本不在孙明的计划范围内。

  他的身份是进口产品贸易商,坐标四川,长期合作的供应商都在美国。国外疫情爆发之初,国内的朋友曾经问过他,有没有门路能找到国外订单,他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完全不懂口罩,这怎么做?

  真正动了心思,是美国加州的供应商直接发邮件过来,问他们能否找到中国高品质的KN95口罩货源,订单量或能达到2500万件。超过两个亿的生意来了,还有什么不做的理由呢?

  孙明和合伙人当即南下,寻找口罩产能。

  1。等了12天,没有看到样品

  口罩厂遍地都是,但谁能做真正靠谱的供货厂?这是外贸商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孙明最先找到了在广东做倒爷的王小帆,这是他在成都认识的朋友。口罩行业水深,不敢贸然踏入,这是大多数人找口罩货源时的真实想法。说自己有现货的人不一定真有货;说自己产能几百万的,可能厂里才刚刚装修完;说手握大量客户资源,能拉来几千万大单的人,绝大多数是口嗨。

  经过多方考察,4月12号,孙明和王小帆把宝押在了深圳坪山正在筹建的一家工厂上。因为此时,大多数老厂订单已经爆满,只能寄希望于新厂。

  根据工厂老板许下的承诺,厂区正在装修,一期会有两层车间,能达到10万级无菌车间的标准,为的就是生产环境更安全。相比外面的小厂、小作坊,这无疑是有优势的。等4月15号全自动口罩机到货,开始安装调试,产能逐步释放,4月20号之后就能满负荷运转,每日出货量能达到100万只左右。

  对厂家来说,订货数量不同,价格也不同。但谨慎的外贸商通常会选择先下一笔数量较小的订单。确保货品没问题,建立信任,再走下一步。孙明决定,先下一笔样品,试试水。

  2020年的开局,无疑是外贸寒冬,大多数商品的进出口需求都陡然降低。根据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4月当月,我国货物进口下降10.2%。孙明原本的进口生意基本搁置,他开始驻扎在深圳。把口罩订单搞成,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

  但工厂的进度并不顺利,4月15号,口罩机没来,核心原材料也没来,孙明有些着急。这是整个口罩行业的缩影,新厂在投产之初总会遇到各种问题,机器很容易出故障,优质99级熔喷布紧缺,每一样都会让工厂陷入停摆。

  终于拿到第一个KN95的样品时,孙明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口罩表面印刷的字母,一共才五个,就有一个是错的。在厂家看来,这只是个小差错,只要产品本身的质量没问题就可以了,但对外贸商来说,这会直接导致这批货被海关列为假冒伪劣产品,砸在自己手里。

  之后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孙明手里握着美国加州2500万只KN95口罩的订单,在深圳等了12天,却什么都没等到。按照一条KN95生产线每天保守产能4万只来算,第一批1.5万只的订单原本只需要不到半天就能生产完成。

  2。 手握上亿订单,20天才第一次见到口罩机

  作为中间人的王小帆也很着急,订单的谈成与否,也直接关系到他的利益。按照行业规矩,如果为厂家单谈成一笔订单,平均一个口罩中间人能抽成1-2块钱。王小帆当即决定,换厂,开始和佛山顺德的一家针织品工厂接洽。

  这原本是李宁服装条线的代工厂,转产口罩是最近的决定。王小帆去验厂的前一周,厂家刚刚开始装修车间。在珠三角,一部分口罩厂是在国内疫情爆发之初开始转产的,还有一部分工厂,是从三月底开始筹划的。因为国外疫情大爆发期间,对KN95、N95等高端防护口罩需求量猛增,让大量商人涌入了口罩行业。

  对顺德李宁代工厂这条还没建成的生产线来说,孙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即使工厂还没开工,厂方还是从另外一个合作的工厂拿到了几个样品。实际上,该工厂从拿到机器到开始生产KN95样品,仅仅用了三天时间。

  厂家、美方代表(孙明)、撮合买卖双方的中间人(王小帆),三方共同坐在会议室,开始了一场近两个小时的闭门会议。此前,他们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与口罩无关。

  手里的样品问题依然很多。美方客户明确要求是熔喷布+无纺布共五层的口罩,但拿到的样品是四层。以及KN95的耳带太紧,面罩太硬,佩戴起来并不舒适。这枚口罩,虽然不是最满意的,但对孙明来说,也已经是目前所有选择里的上上策。

  厂家表示,明天下午就能改进出一版符合要求的口罩。如果满意,就可以签1.5万只口罩的首批订单合同。最终让孙明决定在这家厂试一试的原因,是他在车间看到了一台正在调试的半自动口罩机。这是20天来,他第一次见到工厂里真正的口罩机。

  关于这批样品的具体价格,孙明不愿意跟我们多说。但可以明确的是,一只口罩的出货价,相比两个月前,已经飞涨。

  3。 买卖消息满天飞,每天上千条微信刷屏

  外贸商孙明的遭遇,不是个例。从选厂下单,到最终货品顺利出关寄到海外,中间会面临各种不确定因素。

  前期,厂家想生产,必须拿到医疗器械备案凭证,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对正规厂家来说,购买熔喷布原材料,还需要提供包括营业执照和政府开具的提货公函,四者加在一起的“三证一函”,是合规生产的基本条件。

  孙明在深圳坪山工厂遇到的无法开工情况,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厂家没有申请下来医疗器械的两项证件。这也是很多小厂、小作坊生产白板口罩的原因——没有资质,只能做OEM代工产品,这就意味着既不能保证生产环境是安全卫生的,也不能通过口罩质检。

  价格相对较低的白板口罩开始涌进市场,中间人和贸易商都可以牟取更大的利益。在看看新闻Knews记者加入的几十个口罩贸易微信群里,每天都会刷屏上千条关于低价出售或收购白板口罩、低价熔喷布、口罩机设备等信息。要货或卖货的信源难辨真假,全国各地的都有。

  业内人士告诉我们,这些白板大多是用不合格的熔喷布生产的,而那些号称进口、低价、现货、95级或90级的熔喷布,大多不可信,都是倒了几手的货源,甚至会用无纺布以次充好。

  随着口罩出口数量越来越多,海关政策变得更加严格,这些劣质口罩正在被严查。

  即使努力规避了口罩质量的风险,在正规工厂下单,外贸商依然无法把控机器调试的时间,还有必须应对海关政策的频繁变动。这些种种,都会导致交货延期。时间成本和风险,最终转嫁到孙明们的身上,他们不但自身面临索赔风险,一旦走错还会有损国家形象。特别在舆论关口,任何瑕疵都可能会被放大甚至扭曲。

  面对这些,孙明也会焦虑,他需要不停地跟美方客户沟通和解释。因为时差,这些通常都在凌晨。但外贸商之间,不会有太多的接触,最多是互探口风,隐晦地问别人家的货有没有发走,大家都怕自己的客户被抢走了。

  “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你知道就是你在这个时间段内,会赚多少钱,你会累吗?不会。我还想再忙一点。”

  而这笔2500万只KN95口罩的订单,佣金至少高达数千万。

  4。 老挝华侨,一个月在万象卖掉了100万只口罩

  张晓亮开始做口罩生意的时间,比孙明更早一点。他常年在老挝做生意,包括代办旅游签证等业务。海外疫情开始爆发后,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商机。

  张晓亮和万象的华侨朋友合作,他负责联系国内货源,办理出口手续,让货品顺利入境到老挝的首都万象。他的华侨合伙人则负责打通当地的药店、企业、政府的关系。

  万象购买口罩和防护物资的群体,主要是在当地工作生活的华人,市场不大,但他还是在一个月时间内,顺利卖掉了超过100万只口罩。

  采购口罩货源,需要格外谨慎。张晓亮托国内的亲戚找到了湖南一家靠谱的供货厂家。他的要求很明确,必须得有资质,符合一次性医用级别,并且出货量大,最重要的是速度要快。对他们来说,短时间内占领万象的市场,才能赚钱。

  磨憨口岸是中国和老挝之间唯一的一级口岸,针对口罩等商品的检查越来越严格,并且过关需要的时间长。为了抢占市场,张晓亮的货基本都是通过航空渠道运送进来的,价格更高,手续更复杂。

  市场需求瞬息万变,万象从最开始缺货到市场饱和,也就不到两周的时间。

  张晓亮告诉我们,在后期,有广东商人一口气进了50万个一次性口罩,大多数都滞销了,最后卖不出去砸在了手上。说到这里,他很庆幸在察觉市场上口罩货源变多时,立刻决定不再补货,转向额温枪、防护衣、连花清瘟颗粒等其它物资。现在看来,这是很明智的决定。

  运送过程中,曾有一批额温枪和口罩出了问题。货物已经进入长沙海关仓库,准备上飞机前,张晓亮突然被通知产品不合格,该生产厂家没有资质。但此时他们早已经给厂家付了全款,并且老挝各大零售渠道已经订了这批货。

  张晓亮不得不赶紧重新采购,中间耽误了近一周。万幸的是,退货之后厂家同意退全款,这在类似的情况下已经非常幸运。一些经销商在出口时遇到问题,再回头去联系厂家时,对方可能已经跑路。这些都是经销商必须承担的风险。

  根据海关总署官方微博发布,5月1日至今,已有近20条关于全国各地海关查获不合格口罩的通告。这些通告背后,是政府为规范防疫物资对外出口付出的努力。同时,全国各省市的公安部门,侦破了大量关于口罩及防疫物资诈骗的案件。

  “潮汕机场海关查获25万个不合格非医用口罩。”

  “黄埔海关开展打击伪瞒报出口医疗物资专项行动。”

  “佛山海关驻顺德办事处查获49.4万个伪瞒报出口口罩。”

  “天津海关查获违规出口口罩100万只。”

  张晓亮在万象的防疫物资生意,已经基本接近尾声。出口合规的物资,卖公道的价格,是他做口罩生意的原则。毕竟华人圈子小,今天用假货赚取暴利,会影响之后做其它生意的信用。

  等了五六天,孙明的第一批样品口罩终于顺利出关,准备发往美国加州。如果顺利,接下来的订单,将是500万件起跳的大单,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看看新闻Knews记者:赖瑗 耿博阳 编辑:范燕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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