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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经济学家:搞产业链回流 所有人都将受伤

[环球时报记者 赵觉珵 胡雨薇]在21世纪第三个十年开启之际,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几乎所有大国的经济都遭重创。这场危机加重了一部分人对全球化的质疑,也掀起一股改变现有产业链的声浪。有着“世界工厂”之称的中国率先控制住疫情并复工复产,开足马力向海外输送抗疫物资,其在全球产业链格局中的位置凸显,但也因此招致一些疑虑甚至非议。这与一些国家重新解读医疗物资甚至制造业的价值有关,其中不乏政治因素作祟。全球产业链面临一场什么样的变局?如何评估某些国家要企业从中国迁回的举动?《环球时报》记者近日电话专访了美国耶鲁大学经济学家、摩根士丹利亚洲区前主席史蒂芬·罗奇。

  别将产业链当成政治武器

  环球时报:4月9日,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拉里·库德洛称,美国政府将资助美国企业从中国迁回。在当前背景下,美国为何出台这样的政策?

  罗奇:我现在看到的美中关系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过去25年来我一直密切关注这一双边关系。近日,共和党的政治策略被公之于众,这是一份长达57页、为今年大选撰写的文件,它解释了新冠病毒政治的基本前提——不要为特朗普辩解,而是要攻击中国。毫无疑问,今年大选的政治策略会着重于攻击中国。最近传出美国希望将产业链从海外尤其是中国带回本土,更新或提高关税,以及可能将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作为赔偿而扣押,这些特朗普政府可能采取各种行动的传闻实际上与其在贸易战后的策略是吻合的。

  环球时报:除了美国,日本、欧盟也有类似的产业链回流呼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如果各国都这么做,会对全球经济造成怎样的影响?

  罗奇:作为总体上对全球化日益强烈的抵制的一部分,各国都有人威胁要让海外企业回迁国内。在日本政府创纪录的108万亿日元的纾困计划中,有2430亿日元计划用于帮助日企重构全球供应链。这意味着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他们担心供应链的安全性,无论是与医疗用品有关,还是与食品生产等国内供应链有关。美、日、欧都显示出对过度依赖中国的担忧,但这就是我们今天面对的现实。

  如果将产业链撤回本土成为一种趋势,势必扭转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大规模贸易自由化,再次导致生产和消费的成本上升,并对全球经济增长构成明显的负面影响。这种“回流”完全违背我们从大卫·李嘉图那里学到的有关比较优势的理论。企业回流可能大幅提高供应链的安全性,但也意味着启用成本更高的国内生产商。

  当前全球产业链的存在有其理由,它可以提高美国、欧洲和亚洲的跨国生产者的效率。更重要的是,可以提高成本效率,从而使消费者能够以更便宜的价格购买商品。因此,如果我们开始扭转当前由生产和需求的双重(高)效率主导建立的产业链,我们的经济和我们所有人都将承受代价。特别是消费者的购买力因产业链效率而提高,如果生产成本增加,处在链条末端的消费者将受损。

  全球产业链还是减缓通胀的一支重要力量。在新冠疫情暴发前,据国际清算银行估计,如果不是产业链提高了全球生产效率,全球通胀率将高出约1个百分点。所以,将产业链当成武器,很可能让全球生产体系布满瓶颈。经济衰退加深之际,通胀不会回潮,但随着复苏稳固下来,一个碎片化、成本更高的产业链新世界可能带来不同结果,飙升的赤字和债务可能加剧这一问题。

  现在发生的是,我们从全球产业链中淘汰了过多“富余人员”,我们没有足够的生产冗余来应对突发事件,比如眼下大规模的疾病、干旱或其他干扰。或许我们需要建立一条更加宽松且灵活的产业链,从而避免美中等国政治对抗所带来的不利经济后果,但要完全推翻现有产业链会给全球经济带来灾难。

  “没有哪个国家是动荡的全球经济中的绿洲”

  环球时报:您如何评价中国目前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

  罗奇:中国不仅是世界最大出口国,也是最大进口国之一,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心,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1993年至2013年间贸易增长的近3/4得益于产业链的增长,而中国是这一增长的最重要来源。贸易在这20年间增长4倍,产业链帮助推动全球经济扩张。

  不仅在生产上,中国在需求层面的影响也很重要,毕竟中国现在是大多数亚洲经济体最大的外部需求来源。中国需求的短缺可能对疲软的欧洲经济造成严重打击,甚至可能给美国经济造成巨大损失。这让人想起一句名言:没有哪个国家是动荡的全球经济中的绿洲。

  环球时报:这场疫情危机会对全球经贸造成怎样的影响?

  罗奇:就此次危机导致全球贸易放缓的根本原因,人们进行了激烈辩论。有人说,这可以追溯到商业资本支出明显不足,另一些人则提到贸易保护主义激增。两种解释的根源在于,在全球需求增长不佳的时代,政策不确定性却在增加。尽管多边贸易自由化显而易见是一件好事,但它并不能抵消许多国家日益增长的民族主义和内向型政治所产生的不利影响。

  相互联系的世界需要强大的多边政策架构。鉴于美国长期的国内储蓄短缺以及与102个国家的贸易赤字,特朗普政府所偏爱的双边方式是“失败的秘诀”。通过更严格的财政政策来解决储蓄问题,并赞同世贸组织的改革,将是一种更为有效的战略。

  环球时报:对于各国如何尽快恢复经济,您有什么建议?

  罗奇:首要任务是应对好病毒,其次才是处理经济问题,这也是中国所遵循的路径。中国在应对新冠疫情方面非常成功,现在仍在努力应对疫情带来的经济影响。我观察到,中国经济在供给侧的复苏较为顺畅,但需求侧恢复依然面临挑战,中国消费者仍对外出、购物、去电影院及参与活动存在担忧,中国经济的复苏还面临着不平衡。

  在美国,我们仍在努力应对病毒,经济的疲软正给控制病毒传播的措施带来压力,一些人要求停止保持社交距离、病毒检测和追踪密切接触者。如果不能像中国那样强有力地应对病毒,美国将面临问题会持续更长时间的风险。

  如关系破裂,美国和中国会失去什么?

  环球时报:如果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两国的经济会面临何种负面影响?

  罗奇:美中两大经济体已经根深蒂固地交织在一起,它们相互依赖,也会因关系恶化而受到伤害。

  如果美中关系真的破裂,中国将失去其最大的外国需求来源。目前,出口仍贡献了中国GDP增长的约20%。中国还将无法获得推动本地创新所需的美国技术组件。此外,失去美元作为货币锚可能导致更大的金融动荡。

  美国同样会遇到问题,因为它将失去主要的低成本商品来源,美国收入受限的消费者长期以来一直依靠这些廉价商品来维持生计。缺乏增长的美国经济也将失去外部需求的主要来源,因为中国已成为美国第三大、也是增长最快的出口市场。鉴于目前美国正经历史上最大的财政赤字,政府对资金的需求迫在眉睫,与中国关系的破裂也将令其失去最大的海外国债需求。

  环球时报:美国在国际社会中的角色正发生什么变化?

  罗奇: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在领导世界上发挥了重要作用。但自特朗普就职成为第45任总统以来,情况发生了变化。2017年1月,他在就职演说中提出“让美国再次伟大”,并将保护美国工人免受全球化力量的侵害。为此,他采取了一系列行动。他对全球领导地位不感兴趣,他更关注全球化力量对美国的影响,在新冠疫情大流行中他坚持贯彻了这一观点。

  美国今年将举行大选,其结果可能会改变这个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角色。如果特朗普被击败,美国的角色可能会发生变化,并进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环球时报: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日前撰文称,新冠病毒大流行将永远改变世界秩序。您如何看待他的这一判断?

  罗奇:基辛格博士的文章提出了非常重要的问题,包含了他对大战略和大国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新冠肺炎当然是全球性疾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称其为大流行病,它对世界上所有经济体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关于这场疫情会否导致国际政治中全球力量的根本转移,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我确实看到,当前全球权力格局面临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挑战。因此,在为时已晚之前,美国、中国以及其他大国都有责任认识到对抗的风险,并更多地关注合作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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